麥家 | 世事紛煩 唯文學給人自由

麥家理解的文學精神是給人自由,“在現實世界當中不可能完全自由,但在文學的虛擬世界里完全可以?!?/div>

麥家 | 世事紛煩 唯文學給人自由

麥家

1964年,麥家出生在浙江富陽,外公是地主,祖父是基督徒,父親是“反革命”。

在后來的敘事中,童年的灰暗是麥家難以抹滅的底色:父親在“文化大革命”中被批斗,像罪犯一樣。麥家不敢出門,害怕別人輕蔑的目光。有一年冬天,窗外的雪花飄到了脖子上,他起身關窗,老師譏諷道——頭上戴著三頂帽子還怕冷啊。一次,他和三個同學打架,老師還拉偏架,他被打得鼻青臉腫。他夜里不回家,堵在一戶同學家門口,要和他決一死戰,父親聞訊趕來,當著同學父母的面扇了他兩耳光,麥家的鼻梁被打歪了。他能夠精確回憶起那個時間,從14歲零8個月開始,麥家連續17年沒有叫過父親。

如今功成名就的麥家斜倚在沙發上,從煙盒中抽出一支細煙,緩緩回憶起父親:“他還是有一種隱性的權威”。在那個年代,人與人之間流行互相斗爭。父親不服管,遇見不端正的人,又愛管閑事,結下仇家,吃了很多虧。童年的麥家憎惡父親的孤傲,如今卻開始細數父親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跡,“比方說對人比較誠懇、硬氣,從來不會坑蒙拐騙”。

在麥家心中,“母親就像一棵樹,從來不動聲色”。父親幾度被關押坐牢,在孩子面前,她一直很樂觀,總是正常地生火、燒飯,從沒哭哭啼啼,從未在孩子面前“流露出一種屈辱,或者不甘”。有一次,他和弟弟正在吃飯,有叫花子來要飯,不知道這是一個被打壓的家庭。母親把麥家碗里的飯倒給了叫花子,讓他和弟弟一人吃半碗。

她是地主的女兒,從小有許多清規戒律。幼時,村里人粗鄙,會撕書或作業紙如廁,這在母親那里是不被允許的。她會嚇唬孩子說,“用有字的紙擦屁股,眼睛要瞎的”。鄉下孩子在小溪游泳,有時會往溪水里撒尿,母親也會制止。麥家說,母親對大自然、神靈都心存敬畏,“她相信在我們的現實世界之上,還有一個掌控著我們的神靈,所以她能夠經受住那些苦難和打擊”。

年老之后,疾病成了母親最緊密的伙伴。2017年,86歲的母親曾住過六次院, 短則十天半個月,長則幾十天。作為她最有出息的兒子,麥家常守在病榻前。母親會跟他道些家長里短,誰的媳婦生了,誰家老人死了。村莊里的人和事是兩個人共同的世界,一個下午便講完了,兩人四目相對,沉默不語。那時的麥家常希望母親能讀海明威的《老人與?!?、邁克爾·翁達杰的《英國病人》、??思{的《我彌留之際》,“如果她讀不了,能聽,我也可以給她讀這些作品”,他希望這些作品中呈現的人生的苦難與寬廣,能陪伴母親度過與病魔纏斗的日子。

1981年,麥家參加高考,被解放軍工程技術學院無線電系錄取,畢業后,他被分到某情報機構工作。在那里,麥家遇見了日后他一系列重要作品中的那群“無名英雄”。

“提到軍人一般就想到的是摸爬滾打,磨刀擦槍,但在我們那里其實不是”。麥家說,這些情報人員都是高智商高學歷的知識分子,“身上有迷人的才華”。他們長期夫妻分居,在偏遠的山溝里,從事秘密工作,沒有姓名?!伴L期從事這種高度保密的工作,他們內心還是有一定的變形,情感、性格都被異化。有一天回到世俗生活,其實是很不適應的,類似的例子我也見得多”。

麥家說,他只在那里實習了七八個月,和這些情報人員并沒有混成一片,也沒有對他們了解甚多?!暗拖翊蠼稚?,一個人給你留下了一個目光,這個目光可能永遠留在你心里,你會對這個人進行無窮的想象”。這是作家與現實之間的神秘關系,有時遠遠地觀看,反而給人留下了許多的想象空間——他會去想象情報人員內心或生活中復雜甚至幽暗的一面。

但一開始,他并沒有準備將這一經歷融入他的創作。

上高中時,麥家的閱讀主要是《創業史》《暴風驟雨》這類紅色經典文學。即使上了大學,因軍校比較封閉,他能讀到的也是蘇聯小說,或者茅盾、巴金等現代文學。麥家說,在80年代中早期,他接受的文學理念是要寫生活,寫身邊的人,寫普通人。直到讀了《小徑分叉的花園》,博爾赫斯成了他的“文學英雄”。

“博爾赫斯是一個哲學家,是個詩人,是個象牙塔里的人,他的文學成就是任何人都不能質疑的”??吹讲柡账挂苍趯憘商叫≌f,寫特別的人,麥家開始相信他可以將筆落在自己那段隱秘的軍營生活中,這成為日后《解密》《暗算》《風聲》等一系列“諜戰題材小說”的起點,它們成就了麥家?!昂芏鄸|西它就是一個機關,一個竅門,打開以后,你就像接通電源,上路了?!?/p>

談到文學精神,說話總是慢條斯理的麥家,停頓了良久。麥家信仰的文學精神有兩個尺度。一個是自由精神,“文學就要給人自由,你在現實世界當中不可能完全自由,但在文學的虛擬世界里完全可以。德里達說文學是允許人們以任何方式講述任何事的一種建制”。另一個是“真”,“這個世界亂象叢生,很多真實被掩蓋,我想給讀者或者世人一種真。所謂‘真善美’,真是第一的,沒有真善可能也是偽善,美也不過是面紗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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麥家

秋天的杭州,濕潤的空氣中四處彌漫著桂花香。在西溪濕地,驅車五分鐘,穿過濕地、彎曲的小道,才能在樹林掩映處,找到麥家理想谷。這是一個“只能看不能買”的圖書館,進門正中間的書架上,一個小黑板上,白色的粉筆寫著“ 谷主麥家推薦書單”。旁邊擺放著海明威的《太陽照常升起》、喬納森·弗蘭岑的《自由》、莫言的《紅高粱家族》等等。

《紅高粱家族》米黃色的書皮上,貼著麥家寫的推薦語:“這是一部橫空出世的奇詭之作,徹底摧毀了1949之后中國文學講述‘革命故事’一本正經的腔調和內容,其利器是暴力和荷爾蒙。國族宏大歷史被揉進‘我爺爺’‘我奶奶’的情史性史。不僅如此,《紅高粱》充滿野性、混雜、黏稠的意象和感覺生生造出一種全新的漢語。中國當代小說,因為有了莫言,因為這部小說,有了新的魅力和出路?!?/p>

一樓的沙發上,歪歪扭扭地坐著許多讀者看書。二樓則有一間客房,一間冥想室。麥家的助理說,這是“理想谷客居創作人”休息的地方。每年麥家會親自甄選并邀請一些年輕的寫作愛好者,到這里客居創作三個月,為他們提供免費住宿?!拔膶W青年需要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,需要這個氛圍,互相取暖?!丙溂艺f。

一次采訪中,麥家曾說寫《暗算》時,他閉關六個月。寫到后來,發現屋里有老鼠,都舍不得打死,甚至會倒些吃的去喂養它?!耙驗橄氲剿谂阄覍懽?, 突然對它有一種感情。寫作太孤獨了,只有孤獨才可能聽到心跳聲?!?/p>

在漫長的1990年代,尚未成名的麥家曾經歷過無數次退稿,僅《解密》一書就有17次。在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讀書時,同班的閻連科已經嶄露頭角,時常在《當代》《人民文學》等雜志上發小說。麥家說,那時自己還是一個寫作的游子,沒有真正掌握寫作技巧,閻連科還幫他拉過一個小說的框架。

有一次,麥家講了自己的想法,第二天閻連科就給了他兩三千字,“說這個小說按這個方向寫”。漫長的退稿期,閻連科幫他介紹過出版社,他們有時寫信,有時打電話交流?!翱赡芤粋€電話就把心結放下了。沒有這么一個朋友,沒有這么一個氛圍,沒有這片土地,你很可能就徹底枯掉了?!?/p>

品嘗過寂寂無名的滋味,如今的麥家更愿意去幫一些年輕的寫作者。

2013年,有一個山西農村的小伙子在理想谷客居創作。多年以后,有一天,他忽然扛著幾十斤小米來看望麥家。坐下來聊天時,麥家問起他的近況。這個年輕人說,他每天在農村的家里讀書、寫作。麥家聽了疑惑,“那你靠什么維持生計呢?”年輕人說,“農村的生活很簡單”,村里像他一樣的年輕勞力都出去打工,許多耕地荒蕪了,他便自己找了一塊地,種些小麥和蔬菜,過著完全古典的耕讀生活。村里許多人說他不正常,“瘋了”。

麥家聽了感動,“那真的是破釜沉舟,孤注一擲。我始終覺得一個人能不能寫出東西來有巨大的偶然性,我既欣賞他,也替他擔心?!?/p>

在理想谷客居的年輕寫作者里,只有北京門頭溝的碧珊和成都的王希最后成功出版過作品,“現在出一本書很難,出版后要被人關注,就更難了,你沒有形成所謂的名氣”。但麥家依然愿意給他們機會。

好幾年前,麥家曾經在《當代》雜志上看到一篇稿子,覺得寫得挺好。有一次碰巧遇見雜志社的編輯,猛夸了這篇作品。他和那位作者素不相識,后來,編輯轉達說,“麥老師在夸你的東西”,這位作者很激動,把自己其他的稿子發到了麥家郵箱。麥家看后,向雜志社推薦了他一個長篇, 一個中篇,中篇在《人民文學》發了頭條。

“這個人現在名氣很大了,我也不想說是誰?!丙溂艺f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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麥家

談到21世紀后,嚴肅文學從人們的生活中逐漸邊緣化,麥家和大多數作家的悲觀不同,反而顯得很豁達?!吧鲜兰o80年代文學就是中心,作家就是明星。那個時代文學要承載的太多,要為政治發聲,要為底層發聲,甚至要為潮流發聲。這不正常,對文學也不好。我覺得當你處在中心的位置時,很難寫出好作品,像旋渦中心起不了浪花一樣?!?/p>

《時尚先生》采訪拍攝的前一天,麥家剛從法國回來,還沒倒過時差,化妝師給他化妝時便睡了過去。這個下午,麥家換了四五套衣服,白色的棚里,十多個人圍著他,引導他放松,更自然地拍攝。他說,“我就適合閉眼拍”。他拿著手電筒四處探照,錄視頻,坐在沙發上念信。收工時,已經快5點。工作人員都離開后,麥家長嘆一口氣,“這樣的一天好無聊啊”。

作為這個時代最負盛名的作家,麥家身邊顯然有很多“干擾項”。但在名利場的中心,麥家始終在有限的空間內,傳播他的價值觀,不吝惜對年輕人的幫扶和提攜。

他辦了一個微信公眾號,叫《麥家陪你讀書》,有將近70萬的粉絲。他列了一個計劃,20年讀完古今中外一千本文學名著。為此,專門組織一個團隊,負責公號的運營和包裝,找人編輯、配樂、朗誦,每天都更新。

今年4月,《人生海?!吩诒本┡e行發布會,飾演電視劇新版《風聲》的臺灣男演員楊祐寧也曾到場,這是他和麥家第一次見面。楊祐寧說,剛拿到劇本時,他的內心是拒絕的。因為《風聲》電影他起碼看了七八遍,太深入人心了。麥家卻說,“我看到他一個眼神,就知道他會演戲,能完成好吳志國這個角色?!?/p>

那時他在家觀看劇組剪好的片子,花了一天一夜,中途睡了3小時,第二天繼續看??赐旰?,他給制片人打了4小時電話,其中至少半小時在夸楊祐寧,說他的臺詞是有感情和溫度的對白。

作為一位嚴肅作家,他甚至無意間闖入了粉絲文化中。近期,在豆瓣粉圈聚集的小組,討論得最熱烈的一個高票貼,是麥家、楊洋、莫言、沈騰并稱的“軍藝四帥”,要不要把沈騰換成沙溢。但當記者問他,如何看待飯圈話語時,他面露疑惑,沉默了很久。一旁的助理解釋,“老師不知道飯圈是什么意思”。

當然,這沒什么重要的。對他來說,重要的也許是如何在世俗生活中快樂起來,“一個人,如果能夠在世俗生活當中很輕易地得到快樂的話,他肯定不想去寫作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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