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入私人生活

他會戴著一頂小小的綠色帽子在城市部里轉悠,他會找到那些他覺得要死的人,采訪他們,告訴他們說:他會更新他們在他那里的檔案。
深入私人生活

編故事、寫劇本、還有寫小說的人,他們得跟私人生活打交道。他們得跟普通人打交道,就是說,把這些人從他們的私人生活中提升到我們的意識里面,為我們所知。與之相反,就傳統而言,非虛構作品的作者要處理的,則是那些公共生活中的人——那些名字已經為我們所知的人。事實上,在我年輕的時候——那時我在《紐約時報》做記者——那些私人生活,那些我想要深潛其中的私人生活,并不總是會被承認,被認為具有新聞報道的價值。不過,當時我的想法卻是:對于這個世界上到底在發生什么或者發生了什么,他們其實也有一種感受和理解。在我想來,如果我們能夠把這些人的感受報道出來,對于發生在我們周圍的種種潮流,我們就能有一種更好的理解——他們能夠幫助我們做到這一點。

我的父親是個裁縫。他雖然是從意大利南部的一個小村莊來到美國的,卻對針線活有十分精細的感受。而且,他也把那些帶有他獨特風格的感受和理解,帶進了他的活計里面。關于如何修整出一個完美的扣眼,如何完美地量身材,如何把正裝做得貼體合身來提升一個男人的存在感,他都有非常棒的感受和理解。他是行針走線的藝術家,卻并不在意錢掙得多還是少。

我們家,其實是屬于底層人民。就是那種得小心張羅著看別人臉色,但別人卻不用看我們臉色的人。至于我的父親,他是那種愛聽家長里短的裁縫。他知道好多到他店里來的人的事情。所以我從小就是聽著那些普通人的生活長大的,我覺得他們很有趣。

我父親是通過讀《紐約時報》學會英語的。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時候,他在意大利的親戚們都屬于那個錯誤的陣營。他的幾個兄弟,1943年時都在墨索里尼的軍隊跟馬上就要攻入意大利的盟軍對著干。所以我父親當時是帶著一點憂心來讀《紐約時報》的。至于我,就在我們家那個小小的房子里,眼見著那些大事是如何影響到我們自己。每一天,《時報》上都會有各種地圖,地圖上會有各種箭頭,這些箭頭標明盟軍一日比一日更靠近我父親的那個小村莊——我的眼所親見到的,就是一種巨大的戲劇感。

而這,可不是什么編出來的故事:這就是我的生活。

在《紐約時報》的新聞編輯部做記者期間是我度過的最快樂的時光。事實上,10年后,等我32歲離開那里的時候,我的眼睛里是有淚水的。當時我之所以離開《紐約時報》,并不是因為跟這家報紙有什么不愉快,而是因為日報所需要的那種新聞報道,本身具有某種局限:時間和空間上的局限。具體來說,在日報中做新聞,你所能投入進去的時間、縱容自己的好奇心的時間,是有限的。在這種局限下,繼續待在一家日報社就會給人一種受挫的感覺。我想要的,是能夠多花時間跟那些未必有新聞價值的人在一起。當時我的信念是這樣的(實際上我現在仍然這樣相信著,而且更甚):對于一個寫非虛構作品的作者來說,他應該跟那些只有“私人生活”的人在一起,跟那些雖然只有私人生活,但他們的生活卻能夠代表一種更大的意義的人在一起。

深入私人生活

我離開《紐約時報》到《時尚先生》去工作,那是在1965年。我到《時尚先生》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跑回《紐約時報》去采寫那里的一些記者。那些在城市部(city room)工作的人,自己雖然不是新聞,卻都是些非常精彩的人物。我寫的第一個人,他是一位寫訃告的:埃爾頓?懷特曼。他這人,會戴著一頂小小的綠色帽子在城市部里轉悠,抽著煙斗,一邊琢磨著誰會死,一邊琢磨著死亡本身。他會找到那些他覺得要死的人,采訪他們,告訴他們說:他會更新他們在他那里的檔案——而這檔案,實際上也就是某種預先的訃告。這就是他給自己找的謀生計的辦法——如此卓爾不群!想想吧,有這么一個人,他所采訪的對象,可都是那些死后會讓《紐約時報》覺得值得花空間來登載他們生平的人,這得是一種什么樣的生活!

現在,我已經過了70歲,可我的好奇心還跟我22歲時一樣,一點都沒少。實際上,你得有好奇心,才可能有開始。而這種東西,可不是你上個哥倫比亞新聞學院,或者密蘇里大學什么的就能有的。作為一個非虛構寫作的作者,我會縱容我對私人生活的好奇。我會把非虛構性的東西,當成那種具有創造性的文學形式來進行寫作。當然,是創造性,不是與事實不符:不是編個名字,不是造個性格,也不是隨意改造事實性的信息,而是通過調研、信任以及建立關系來了解真實的生活,從不知到知。到了最后,你會是如此地了解他們,就好像他們是你自己私人生活的一部分。我寫黑幫分子,也寫色情業的從業人員,但我自己卻是尊重他們的。我會像他們那樣去看這個世界。

事實上,我找到了一條讓我帶著尊重去進行寫作的道路,一條寫出真相卻又不會帶有侮辱性效果的道路。對于他們的游手好閑、偏離正道,我不會持一種容忍或者容許的態度,但是,當我把這些事實放進我的作品的時候,我也不會嚴苛。要達到這一點,前提是寫作要精確;草率的寫作則跟這個要求背道而馳。至于這種寫作風格,這種對于語言小心照顧的寫作風格,我是從那些偉大的小說家那里讀來的:F. 斯科特?菲茨杰拉德,約翰?奧哈拉,歐文?肖。

有一段時間,我一直在寫一本書。寫到1999年的時候,已經寫了8年,但卻一直沒能完成。那本書,我想寫的主題是失敗。我之所以對這個主題感興趣,是因為你可以從這種經驗中學到點什么。事實上,當我還在做體育記者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:失敗者的更衣室永遠比贏家的更衣室更有趣。

當時我想寫一個叫約翰?韋恩?博比特的人,一個沒了男根的男人(因未經允許進行婚內性行為,他的妻子切掉了他幾乎一半的陰莖)??梢哉f,他占全了“失敗者”這個詞的所有意思??墒?,盡管如此,他卻從來沒能從任何人那里得到任何同情。大家都覺得他的妻子是個有德性的女人,換句話說,他的下場屬于惡有惡報。這就很有趣。我想認識約翰?博比特,然后我就跟他廝混了六個月。我開著車帶著他到處跑,認識了他的醫生,而且,最后還認識了他的妻子洛雷娜。我追查她用的那把刀,查到是從宜家買的,而且三年前就買了。

然后,1999年7月的一個星期六,當時我正好在看一場電視里播放的棒球比賽。不過那天還有另外一場廣告做得很足的比賽,是美國女足對中國女足。因為我對那場比賽也感興趣,于是我開始來回轉臺。事實上,美國女足的米婭?哈姆被人們認為是美國最偉大的足球運動員——不僅僅是最偉大的女足運動員。電視在棒球和足球之間來回切換:我不想工作,這樣就能讓自己的腦子從自己那悲慘的人生里多少脫開一點。

其實我一輩子都沒看過足球。跟絕大多數同齡人一樣,我看不懂足球。我父親也許懂,但是,不管他們從自己原來的國家那里弄進來了多少好東西,反正足球不是其中之一。那一天,玫瑰碗體育場里有九萬人在看這場球賽。我不明白他們到底為了什么而發出如此巨大的噪音,但是,很明顯,他們很興奮。

我之所以對這場球感興趣,因為是中國在跟美國踢。那場球,踢完整場結果都是零比零。于是開始點球大戰:一位中國女性沒把點球踢進去,然后全部比賽就結束了。如果我是一個體育記者,那么那天我出現的位置,就會是這位中國女性的更衣室——我不會去跟米婭?哈姆聊天,我會去采訪這位把點球踢飛了的人。

我會去設想她的處境。她會在洛杉磯登上飛機,在空中飛上20多個小時,然后回到中國,回到那個無比希望能夠擊敗美國的地方,那個惱怒于美國那種愛管閑事的外交政策的地方。對于我來說,打動我的地方,就是在這里:要是我來寫中國,我就會這么來寫,從這個角度來寫。這位女性,年齡是25歲,而且她輸了。對于她來說,對于這位身處一個正在成為世界性力量、由共產主義所統治的國家中的25歲女性來說,把事情辦砸了,情況會變成怎樣呢?

當時我想到,“哦,這事《紐約時報》明天會寫的”??墒?,第二天的報紙上卻沒有任何關于這位把點球踢飛掉的女性的報道?!缎侣勚芸犯稌r代》雜志都報道了女足世界杯,可是也沒有哪怕片言只語說到我想知道的那些事情。所有的文字都是關于美國的勝利以及中國隊是怎么踢失了點球的。關于那位女性,什么也沒有。她的號碼是13號。

深入私人生活

99年美國世界杯是中國女足的巔峰之作,后4-5不敵美國隊屈居亞軍。(網絡圖)

我認識時代華納的諾曼?珀爾斯坦,于是我打了個電話給他?!爸Z曼”,我跟他說,“今天的文章可一句都沒提那位中國女性”。然后我給他發了一份傳真,告訴他我覺得這里面應該有個好故事。我是這么說的,“如果你去寫這個女性,她會告訴你中國那邊對此是怎么反應的,她的鄰居是怎么說她的,她的母親會怎么來面對這一切。女足世界杯可是全世界轉播的,而她又沒踢進。他們會怎么面對他們的這次失利?這些女性,可是中國成為世界性大國這個偉大成就中的一個部分。她可能有一個曾曾祖母還是纏足的呢。她是在用足球來代表一個新中國,但是她卻沒踢進那個該死的球,那她現在能代表的,可就只是某種失望了?!?/p>

在我看來,她其實完全可以成為一把真正的鑰匙,一把能夠把關于中國的故事真正地表現出來的鑰匙。而我是很樂意來寫這個故事的。時代華納的人當時感謝了我的這個主意,可之后就再也沒動靜了。就這么著,一整個夏天都過去了。我到了法蘭克福,和我的妻子一起慶祝我們的40周年結婚紀念日。然后我決定,周末不回紐約了。我把機票改簽到了香港。我必須找到Yu Ling1。我去了北京,但我漢語一個詞也不會說,也不認識任何一個人。我選了一家很好的酒店入住,因為,那里肯定會有能說英語的人。我開口問了我的門房。

要做這種采訪,完全不同于打個電話給紐約洋基隊的公關部去約訪德里克?杰特。我想要采訪的是一個沒把點球踢進去的人。我在中國待了五個月的時間,僅僅就是為了能找到她。

(注1:原文如此,1999年中國女足13號隊員應該是“劉英”。)

最后,我終于見到了她。我一次又一次地跟她見面,通過翻譯來進行工作。我看著她在球場上比賽和訓練,和她的隊友見面。很快,一年就過去了。

2000年的時候,中國大陸的足球隊到臺灣比賽,而我也跟著她們到了臺灣。這就是我所沉溺的非虛構:跟人待在一起。在這里,采訪并不是必不可少的。但是你得成為整個氛圍的一部分。

最后,這位沒把點球踢進去的女孩被寫進了那本關于失敗的書中。被捏合起來的不僅是這個故事,而且還有其他的內容。還有約翰?韋恩?博比特,還有一處容不下任何成功飯館的店面,以及一位在塞爾瑪南部當警長的鄉巴佬。所有這些,都變成了一個故事,變成了一個關于我如何努力面對現實、應對現實的故事。而這個故事里,有我所有的不幸、歧途,以及對于那些往往會被忽視的人的永遠充滿活力的探索之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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